※話很多的鶴丸國永大大出沒
※闇墮表現有
※繼續SAN值檢定(擲骰)
※輕微血腥描寫有
※OOC

 

 

 

 

 

 

一薬 從此以後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2)

サクヤ

 

 

 

 

 

《在那敲響的鐘鳴之中》

 

 

 

「一哥,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藥研喔。」

 

大手撫上那頭在陽光下有著光環的美麗黑髮,一期一振的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襯著亮眼的淺藍髮絲和金色的雙眼,那微笑顯得如此神聖。

 

那是,『拒絕』。

 

不可以再更進一步了。只能停在這裡。那笑容這樣說著。在自己的心臟上纏繞的、一圈又一圈的枷鎖拉得更緊了些。胸腔內隱隱作痛,卻無法跨越那道高聳插天的銅牆鐵壁。

 

他蒐集了很多當作戰功證明的斷刀。這些斷刀可以和大將換取想要的東西,從有形的護身符、特上刀裝,到無形的休假、去萬屋的機會,甚至一些小小的願望。只要收集到一定數量的戰功,就可以換取相應的獎勵。

 

一袋又一袋的,他將這些戰功帶到了一期一振面前。

 

啊啊,明明知道沒有用的,他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那個人一視同仁的態度像是把斷刀一把一把的插進他的心臟,直到再也找不到空隙為止。

 

那是足夠將他折斷的、作為『兄長』最平等的溫柔。

 

 

 

 

 

 

刺目的陽光像是要戳破紙拉門一般張狂的發散著熱力。蓋不住的被褥被踢到一邊,單衣也因為不甚良好的睡姿捲到了腰際,露出底下交疊的蒼白雙腿。細瘦的腳踝上掛著作工精細的腳鐐,粗壯的鐵鍊在翻身的時候會發出鋃鐺響聲。

 

床褥上的少年發出了細碎的囈語,眉頭深深皺起。即使陽光已經打在眼皮上,少年也似乎沒有醒過來的跡象。隨著熱度累積,口中吐出的話語越發急促。

 

「不要、丟、下,對、不起,嗚、」

 

紙拉門被輕輕地推了開,長長的人影遮蓋了陽光,也順帶阻隔了熾人的溫度。姿勢優雅的正坐在少年身旁,脫去手套,大手撫上了少年汗濕的額頭。就在手掌貼上的剎那,少年啪、地睜開了眼,身體不自覺的緊繃。

 

「早安啊,藥研。我今天得要出一趟遠門,很晚才會回來。」

 

沒有在意對方的警戒,他攤開了放在一旁、鼓鼓的布包,裡頭放了飲用水和飯糰、乾糧等食物。他將東西擺在藥研伸手可及的地方,又起身從角落的書櫃上取了本厚厚的書,放在藥研的枕頭邊。指尖劃過書緣,他露出了有些懷念而傷感的神情。

 

「『藥研』的話,應該會喜歡這本書吧。」

 

抬頭望向整個人縮在壁邊的藥研,一期一振笑了笑,沒有再去碰觸他,而是重新戴起了手套,順手整理了身上配飾繁複的軍裝。

 

以為這些動作代表著男人要離開的藥研下意識放鬆了戒心,眼皮也蓋起了一半。但就在這一瞬間,他被一期一振抱了個滿懷,耳朵被手套柔軟的質地撫著,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際。

 

「要乖乖吃飯喲。」

 

刻意壓低的沙啞聲線、戲謔的語氣,一期一振用著激情時才會出現的嗓音搔過藥研的耳膜。滿意地看到懷中的臉變得酡紅,才放開了連推開自己的力氣都沒有的藥研,揉亂了那頭細軟的黑髮,慣性的整理了下自己的儀容才準備離開。

 

「我出門了。」

 

直到一期一振將門完全關上的那一刻,仍然沒有任何回音。

 

『路上小心』

 

如果沒有咬著舌頭,怕是會說出口的吧。

 

明明是不應該的事情。

 

確定腳步聲已經遠去,藥研掀起被褥,用指甲在榻榻米上使盡力氣刮出了第十五條痕跡。蓋回了層層疊疊的褥子,藥研的視線落到了一旁的書上。那是本手抄的線裝書,除了邊緣燒焦的痕跡外,些微泛黃的書角破損極少,顯示了這本書有點年紀但保存良好。封面的正中央是端正的『藥草集』三個大字。捧起了書,他一頁頁小心翻閱。拓印書寫的墨跡透著古舊的氣味,稍稍的安定了心神。

 

自從被囚禁在這裡之後,他常常會夢到一哥。那個遠在本丸,已經無緣再見的,他所喜歡的一哥。身體越來越虛弱了,本丸裡已經有新的『藥研藤四郎』了吧。雖然傷感,但這是身為刀的宿命,他們是『武器』,折斷了、丟失了,總是要替補上新的才行。

 

失去了與這個世界的連結,自己如果不再認主,很快這副形體就會消失,逐漸流失的力量就是最好的證明。就這樣拖延下去的話,還能撐上多久呢?

 

手底輕緩的翻動紙張,有幾頁裡夾雜著註記,卻是不是用毛筆,而是用石墨條削尖寫上的,筆跡看來十分眼熟。

 

啊啊,這是自己、是『藥研藤四郎』的字啊。

 

強烈的熟悉感撲面而來,令他有種欲淚的衝動。原來這個一期一振也和『藥研藤四郎』相處過嗎?他也曾有過被稱為審神者的主人、也曾待過普通的本丸嗎?關於這個『一期一振』的過去,他什麼都不知道,也無從知曉。從一期一振這麼珍惜的收藏著書的樣子,想必是非常疼愛弟弟的吧。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一期一振只是將他囚禁在這個房間內,什麼也不告訴他。每當那個男人出現在房間裡,會做的事情就只有餵食和強迫自己打開身體,對他說些甜膩的情話,想誘惑他沉溺、墮落,與黑暗同行。

 

每次被一期一振所擁抱時,控制不了的情感就會狂暴的湧出。能夠撐這麼久,他都要佩服起自己了。一期一振的愛語對他來說有著莫大的吸引力,為了抵抗誘惑,他只能不斷的逼著自己面對眼前的現實。或許,他還是在心底抱著一絲微乎其微的希望。如果可以逃出這裡,他想回去自己的本丸,再去看看兄弟們,還有、一哥。

 

只是,以這種日漸虛弱的身體,還能做些什麼呢。這裡平常不會有其他人經過,沒有『生活』該有的聲音。應該是個離主屋很遠,甚至可能是被隔離在外的屋子。大概也是了解『藥研』的個性,一期一振沒有給他任何可以當作逃亡道具的材料。

 

「哈啊......。」

 

呼出了一口長長的氣,手指無意識的又翻過了一頁,卻無法將書的內容看進眼裡。腦袋不斷運轉著,試圖在紛亂的思緒中理出一條逃生的路。也許只有藉著這小小的希望,他才有辦法不被那個人帶來的情慾浪潮給完全滅頂。

 

一期一振很了解他,知道他的弱點、痛腳和喜惡。這並不是那個人第一次拿書給他。或許覺得他一個人會無聊,只要一期一振需要出門,就會在床頭放下一本書,但從不過問他有沒有看。

 

盯著書上細字的筆跡,藥研覺得自己的腦袋又開始有過熱的傾向。闔上書,他揉了揉酸澀的雙眼。真是越來越虛弱了啊,要好好的保存體力才行,不然、的話、

 

綿長的呼吸聲響起,藥研就這樣趴在榻榻米上沉入了睡眠。

 

很沉、很沉的。

 

直到門外長廊上出現了腳步聲,讓貼在榻榻米上的耳朵接收到了不尋常的訊息。藥研猛地睜開了眼,光線昏黃,已是傍晚的時刻,應該還不到一期一振回來的時候。

 

藥研警戒的用被子遮起了全身,目光緊鎖在房門間的細縫上。一條狹長的人影斜斜的映上了紙門。衣袍寬大,腳卻是細瘦的。這樣的身型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

 

唰!的一聲,紙拉門被豪邁的往兩邊掰開,連打聲招呼也沒有,一身雪白被夕陽染黃的人影自顧自的登堂入室,走近了隆起的棉被團,和開門一樣豪邁的一把掀起了被子,和底下驚訝的藤色眼眸對上了視線。

 

「喲,你就是被一期一振藏起來的藥研藤四郎嗎。」

 

「鶴、唔、」

 

「哈哈,是我是我,嚇到了嗎?」

 

像是擺弄娃娃一般的把藥研拉著坐了起來,輕佻的用手指抬起了藥研的下巴,左擺右擺,把人給看了個仔細。一頭銀白髮絲跟著頭部來來回回散到了前胸,長長的白色睫毛底下是閃著興奮的金黃眼瞳。

 

「哦,真的是藥研啊,這傢伙也真是,把你藏在這裡被我知道還不許我來,這樣吊人胃口是非常不道德的事哪。」

 

鶴丸、國永?

 

過大的驚嚇衝擊了藥研虛弱的腦神經,讓他沒有多餘的精神做出反應,只是愣愣地睜著眼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糟了,該不是把人給嚇傻了吧。藥研、藥研藤四郎!」

 

黑白相間的色塊在面前閃呀閃的,他卻無法清楚地捕捉,傳到耳邊呼喚自己的聲音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

 

啪!

 

巨大的聲響震回了五感,周圍的一切在瞬間變得無比清晰。朦朧的視覺隨著拍手聲對上了焦距,聽力也回復了正常。

 

「鶴丸老、爺?」

 

「哦,回神啦。」

 

戲謔輕浮的語調、纖細的五官、雪白的衣飾,身上的金鍊閃閃發光。因為製造聲響而停留在藥研眼前的雙手沒有移開,維持著合掌的手勢。渾身充滿夢幻氣息的鶴丸國永,流氓一樣的蹲在床邊,衝著藥研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一期一振把你藏在這裡,不小心被我知道了,他還千交代萬叮嚀叫我不可以過來。嘖嘖,你都不知道他在警告的時候那表情冷得簡直可以把鮪魚給結凍。但是啊,刃生怎麼能沒有一點驚喜你說是吧?」

 

「呃、」

 

「唉喲,腿痠了,這裡就借我坐坐吧。你來了真是太好了,有你陪著,一期一振也不會整天面無表情像是人家欠了他多少小判。以前的事情還是或多或少有些影響啊,總而言之,你就乖乖待在這裡,他心裡的負擔也會少一些。」

 

鶴丸盤腿坐了下來,敲了敲膝蓋和小腿。少年般的容貌與體態,卻有著老年人的習慣,他是現世裡和一期一振同屬皇室御物,平安時代的古刀、五条的傑作——鶴丸國永。

 

在自己的認知裡,這是把能力十分卓越的刀。雖然在規矩嚴格的本丸裡因為不同部隊而鮮少有接觸的機會,這把刀在戰場上的功績卻是時有耳聞,大將也十分器重他。印象中並不是這麼多話的,『這一把』,也和一期一振一樣,是『不同的』嗎?

 

『藏匿』、『警告』、『過去的事』、『心理負擔』。

 

許多自己不曾聽聞的關鍵字出現在鶴丸的話語之中。或許......不、鶴丸知道的,比起被囚禁的自己,絕對多上許多。這是個獲得情報的機會,說不定、說不定自己可以靠著這些情報,逃出去。

 

心臟突然刺痛了一下。

 

伸手抓住了胸口的衣襟,藥研的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彷彿被抽去了全身的血液,身體一陣陣的發冷,腦子裡大聲的敲響了警鐘。

 

「喂、你還好嗎?」

 

「嗚、我、沒事,只是頭有點暈。」

 

「啊啊,看你這樣子,一期一振還沒讓你認主嗎。不行哪,你也知道,這樣下去很快就會消失了吧。」

 

鶴丸掃了一眼被擺放在旁邊的食物,又將視線調回藥研身上。

 

「吃這些也對你沒有幫助的。他那樣慎重的警告我,我還以為你已經沒有問題了呢。那傢伙對你可真好......也是,你是他難得的弟弟嘛。」

 

「弟弟,有很多吧,並不是只有我一個。」

 

低著頭,垂下眼簾,藥研想起了『平等』對他來說有多麼殘忍。是啊,他一直都只是一期一振的『弟弟』,他可以無條件地得到哥哥的溫柔,但是不論他怎麼努力,哥哥都不會對他有比其他人多一點點的感情,分配得如此剛好、沒有絲毫破綻。

 

「你在說什麼啊?難道一期一振沒有把事情告訴你嗎?這下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他最近只要出陣就會拚死拚活滿身傷的回來了。」

 

滿身傷?拚死拚活?

 

「什麼、事情?」

 

「那傢伙有告訴過你什麼嗎?」

 

一雙和一期一振相似的金眼嚴肅的盯住他,裡頭流竄的光芒像是要對他刨根究柢。

 

「什麼都沒有。他把我關在這裡,給我飲水和食物......還有書。其他的,什麼都沒說。」

 

拿起被他放置在一旁的書,藥研專注的撫過書頁,好像那樣就可以平靜心神、可以不受影響。現在需要的是客觀和平穩的情緒,沒來由的不安在心中生根、發芽,剪掉了、拔除了,卻又會在下一刻變回原狀。

 

「真是寶貝啊。」

 

「什、」

 

「那傢伙想必不停的勸著你,要你加入『我們』對吧。」

 

金色的眼瞳隱隱有著火焰的紅,纖瘦的軀體卻散發出強烈的威壓。一反到剛才為止的親切鄰家哥哥模樣,眼前出現了幻覺,從羽翅的尖端開始,一片片染黑。

 

「你難道不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還有,『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藥研藤四郎喲。」

 

聲音漸漸逼近,指尖冷得像冰。沉重而強勢的氣場壓得藥研幾乎無法喘過氣來,虛弱的身體就連和鶴丸對視都無法做到。

 

四周突然暗了下來,寬大的袖口掃過眼角。下一秒,強烈的暈眩襲擊了藥研,下巴被緊緊地捏住,等到他從分不清天南地北的暈眩裡逃出來時,鶴丸的臉已經近在眼前,黑色的眼白裡養著兩顆火焰般的眼瞳,揚起的笑容突然間變得扭曲。

 

「『這裡』是歷史修正主義者的本丸,你們所對抗的時空溯行軍的大本營。」

 

無視於藥研身上不斷冒出的冷汗和細微地顫抖,鶴丸開始滔滔不絕地證實了藥研一開始的猜測,並且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我和那傢伙,是一起進來這裡的。你懂嗎?跨過那條線之後,我們的確失去了某些東西。但是啊,『本質』是不會變的。就像那傢伙,自己受傷沒關係,對『你』,倒是保護得很好哪。」

 

赤紅的雙眼像是凝聚了所有的瘋狂,將藥研釘死在原地。

 

「對了對了,像我們這樣的存在,很稀有喔,畢竟自找墮落的刀劍並不多見。呵呵,這裡的主人很喜歡我們呢。啊,藥研你知道嗎?我們每次被指派出陣,就是為了要殺掉政府的審神者......一期一振,現在也正在執行這個任務。你想,這次被殺掉的會是哪一位呀?」

 

「不、」

 

「嘛、誰知道呢。現在藥研很痛苦吧?審神者大人真狠心。召喚了你為他上戰場出生入死,卻又不珍惜你的性命,甚至在這種時候切斷連結......短刀要多少有多少,肯定是這麼想的吧。嘖嘖,這種東西到底哪一點值得你對他盡忠?」

 

輕蔑的言詞一句接著一句。即使已被捨棄,藥研還是無法認同鶴丸所說的話語。想反駁,身體卻因為那雙紅眼動彈不得。

 

「啊啊,我忘了,藤四郎都是些愚忠的傻子。從以前就笨得可以啊,那傢伙也是。被那樣對待還不知道該反抗。再刃大概連他的思考也一起重新鍛過了吧,實在太蠢。」

 

放開藥研的下巴,鶴丸咧嘴扯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慢條斯理的站起身來,從腰間裝飾美麗的刀鞘中拔出了刀。

 

「選擇吧,藥研藤四郎。」

 

冰冷的刀刃貼上了藥研的脖頸。

 

「若你真的沒有要加入我們的意願,我可以幫你......」

 

金屬的觸感消失,面前多出了一把閃著銀光的太刀,刀尖筆直的插入了榻榻米中,森冷的寒意就像鶴丸身上的雪白衣飾,反射了刺目的光芒。

 

「吶,別說我逼迫你。選擇的權利在你手上,想死,我不會阻止。可憐的孩子,很想解脫吧?想從這惡質的命運裡逃走吧?這樣很好,真的。明明是死物、是兵器,卻受制於契約、政府,還有這該死的人身。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唉呀,失態了。反正你早晚也是要消失的,這樣一天拖過一天,苟延殘喘......有比較幸福嗎?」

 

高低起伏、抑揚頓挫,完美的演說。鶴丸的聲音像水,無邊無際的蔓延、滲透,無孔不入。共鳴震動著耳膜,打進腦子裡,輕飄飄的,忍不住想要聽得更多。笑聲裡充滿張狂的扭曲,鶴丸的表情有些猙獰,搭著那雙紅黑的眼,不知怎地,他移不開目光。

 

啊、啊啊,是呀,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苦撐到現在的呢。

 

不想再煩惱、不想再繼續痛苦了啊。就算能夠逃出去,本丸裡也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新的藥研一定不會像他這樣的吧,一定可以幫上許多忙、不會像他一樣製造麻煩、迷戀上自己的兄長。

 

已經哪裡都、沒有他的歸處了。

 

「想死的話就拔起刀吧,鋒利度我可以保證,不會痛的。」

 

纖弱的手指緩緩地握上了刀柄,吃力地拔出了那把美麗的刃物。就在他打算將刀刃反轉時,另一柄太刀俐落的將藥研手中的武器格了開來。無力的雙手禁不住強力的衝擊,才剛拿起的刀就這樣被甩到了角落。

 

「唉呀,別這麼生氣嘛。」

 

頸間被架上了刀刃,筆直的刃紋咬進了鶴丸雪白的頸項,鮮紅的血液就這樣滲了出來。一期一振帶著一身大大小小藥研沒有見過的傷口出現在他面前,連衣服都來不及整理,慌亂的氣息更是匆忙的證據。

 

金眼裡滿溢的怒氣像是要隨著閃動的紅光奪眶而出,大概沒有人會懷疑下一秒鶴丸就會頭身分離。

 

「您在對我的東西做什麼呢,鶴丸國永殿下。」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不顧已經卡進血肉裡的利刃,鶴丸瘋狂的笑了起來。肌肉扯動,頸間的傷口被震得越割越深,冒出的鮮血順著刀刃滑下。即使如此,他似乎也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圖,兩隻手安穩地垂在身體兩側。

 

「染了點紅色才像鶴嘛,你說是不是呀,一期喲。」

 

對方的怒意和殺氣確實的威脅著自己的性命。但是看著這男人嶄露了平常絕不會有的慌張、煽動那個比誰都要堅強的藥研拿起刀自刃,很有趣,非常有趣啊!無聊的時間已然太長,再不找些樂子怎麼對得起自己哪。

 

透著薄紅的金眼慢慢回復了原本的顏色,一期一振嘆了口氣,將刀上的血跡甩去,俐落的收刀入鞘。

 

「沒有下次了,鶴丸殿下。」

 

鶴丸滴血似的雙眼也褪回了金色,美麗的臉上掛著如沐春風的淺笑,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而他鶴丸國永只是路過來作客喝茶,不是來教唆自殺的。

 

「喔、好啦好啦,一期啊,你再這樣硬梆梆的小心機會就溜走啦。」

 

擺了擺手,撿起被甩到一旁的本體收回鞘中,鶴丸踩著輕快的小跳步,臨走前沒有忘記替他們關上門。


 

 

 

一直到鶴丸的腳步聲遠去,藥研才回過神來怔怔的看著滿身傷痕、衣著凌亂的一期一振。荒唐的情緒從內心深處湧出,起先只是像小小的冰塊融化而成的水滴,規律的敲打著心臟。但是沒想到那融化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一滴、兩滴,滴滴答答的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直到下成一片不停歇的傾盆暴雨。

 

「藥研......?」

 

發覺異樣的一期一振放下了刀,顧不得身上的傷口和髒汙,他捧起了藥研越來越低的臉。沾了血漬的手套很快的被染濕,貼合在肌膚上。

 

「嗚、嗚,唔嗚、」

 

再也無法忍耐內心的痛楚和洶湧的情感,藥研伸出了雙手,緊緊地抓住一期一振破損的袖口不放。眼淚不受控制的傾巢而出,越過了臨界點之後,再嚴密的制水閥也已經失去存在的意義。喉嚨裡卡著斷續的嗚咽,又酸又苦的感覺刺激了辛苦阻擋的舌根,迫使緊繃的肌肉放鬆。沒有了阻礙,所有的情緒化為響亮的單音,在瞬間衝出了口。

 

「嗚啊——!」

 

沙啞的、刮耳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藥、研,怎麼了,鶴丸那傢伙到底對你說了什麼,竟然讓你哭成這樣?」

 

除了哭泣,藥研彷彿忘記了其他的表達方式。一期一振將哭得一蹋糊塗的弟弟攬進了懷中,不知所措的拍撫不斷抽搐的肩膀和背脊。輕輕的、 像是安撫受到驚嚇的小動物,大手順著肩胛和脊椎溫柔的撫摸。

 

「嗚、呃,啊嗚、」

 

「別哭了。對不起,弄得這麼狼狽,一點都不像藥研的『一期一振』對吧。」

 

不是的、不是的。

 

想要說話,卻無法在抽噎中找到空隙。藥研只能搖著頭,任由眼淚繼續流淌。一期一振看著哭泣不止的弟弟,皺起了眉。手裡的小小身軀一天比一天消瘦,再這樣下去就沒有時間了。抿緊了唇,一期一振的擔心憂慮全寫在臉上。

 

「藥研,不哭了唷。」

 

摸了摸藥研柔順的黑髮,一期一振的表情逐漸軟化。

 

「很難過嗎?哥哥說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藥研抬起頭,就看到那雙金色的眼正溫柔的望著自己。一期一振的臉上有許多細小的血痕和擦傷,但他絲毫不在意,只是對藥研微微的笑著。捧起了藥研的臉頰,撥開了蓋在額前的黑髮,一期一振將自己的額頭靠了上去。

 

「不要害怕,這不會傷害你。放鬆,什麼都別想,只要,傾聽我的聲音。」

 

藥研閉上雙眼的同時,眼淚沿著軌跡順流而下,灼熱的水珠啪噠一聲,打上了一期一振滿是血汙的軍服。

 

「乖孩子,就是這樣。『做得很好唷,藥研。』」

 

熟悉的話語打開了開關,好像有什麼從兩人相觸的地方流入了腦海。好像沉入了水底,重力漸漸的失去作用,等藥研聽到指示張開雙眼時,雙腳才有了著地的感覺。




 

 

草木的氣味竄入鼻間,風鈴叮噹響著,皮膚上有種悶濕黏膩的觸感。這裡是哪裡呢?如果是在夢中,那麼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也未免太過真實。

 

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身在一間房門敞開的起居室裡。眼前突然出現了人影,耳裡也聽到了越來越清晰的說話聲。

 

『你自己說,今天在戰場上拖累大家的,就是你這個廢物對吧,秋田藤四郎。』

 

視角,好高啊,自己有這麼高嗎?這個不停怒罵的人是誰家的審神者,吉光的刀出戰必盡全力,怎麼可能做出拖累之事。

 

『乾脆折了你這廢物算了。』

 

不行!

 

身體自動的起身擋在匍匐在地的秋田面前,眼前正要動手的審神者看著自己輕蔑的笑了。

 

『這是做什麼呢,一期一振。』

 

『請主上放過秋田吧。』

 

熟悉卻不是自己的聲音脫口而出,而對方稱自己為『一期一振』。跪在地板上,低垂的視線只看得到審神者衣襬上看起來十分精緻的刺繡。

 

『笑話。刀劍本來就是人類的所有物,我想對自己的所有物做什麼還容得你指手畫腳嗎?』

 

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視線因為強大的力道而歪曲。

 

『看著你們模仿人類玩那種相親相愛的兄弟遊戲我就覺得噁心。』

 

熱辣的疼痛在臉頰上燒灼,他忍著痛,想回頭看看身後的秋田,卻是完全不同的場景。

 

成堆的書本、紙張散落在房間的各處,藥研和五虎退坐在房間的正中央,兩人的手裡捧著那本藥草集,不知正討論著什麼。『一期一振』走近兩人身邊,伸手摸了摸藥研的頭。藤色的眼眸抬起,朝他的方向眨了眨,五虎退也叫了聲一哥。

 

『藥研,抱歉,有件壞消息要告訴你......長谷部殿下,又被折斷了一把。』

 

『......是嗎,呵。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身為刀,我們是沒有選擇的。』

 

既然沒有選擇,為什麼『藥研』會出現這樣落寞的表情呢?藥研頭上的大手柔亂了一頭烏絲,他將兩人摟進了懷裡,喃喃自語。

 

『是啊,刀劍本來就是人類的所有物,只能依照主人的意志行動。我們能做的,就是盡自己的全力,不要辱沒了吉光之名。』

 

懷裡的兩人閉起了眼,消失在『一期一振』的懷中。

 

景色再度轉換,一身白衣的鶴丸跪坐在中庭的草地上,任由審神者在他身上拳打腳踢。

 

『是付喪神好了不起嗎?還不就是妖怪。還是個得乖乖聽話的妖怪啊,哈哈哈哈!』

 

因為命令而無法動彈的鶴丸嘴裡正細碎的說著什麼,聲音雖然不大,他卻聽得很清楚。

 

『真是無聊死了、無聊死了,同一套把戲也該玩夠了啊。』

 

審神者似乎是沉浸在自我滿足的美好裡,並沒有注意到鶴丸說了什麼。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了。一身白衣被鞋印和泥土沾得東一塊、西一塊,鶴丸面無表情,金黃的眼瞳如死灰般黯淡。

 

到底該不該上前勸勸主上呢?但主上說過,刀劍是他的所有物,不管主上對所有物做什麼,都不是自己能夠干涉的。

 

『痛嗎、很痛嗎?這是我對鶴丸的愛喔,呵呵、哈哈哈哈!』

 

靜靜的聽著審神者瘋狂的大笑,最終,他還是沒有走近。

 

 

 


 

場景一張又一張的換過,不管被如何對待,『一期一振』始終只是默默的看著。

 

直到一片赤紅的火焰在眼前燃起。

 

外頭的警鐘敲得震天價響,四處燃燒著足以融毀刀劍的烈焰,審神者身邊的,只有身上帶著傷、氣息不穩的『一期一振』和『鶴丸國永』。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該保護我的嗎?』

 

審神者歇斯底里的大吼。敵人已經攻進了本丸、放了把大火,大概打算把一切都燒個乾淨。

 

『一期一振!你快幫我拆了這把該死的刀,一定都是他害的!』

 

 

指著鶴丸,審神者簡直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毫無理智可言的命令。


 

 

腦袋,漸漸變得奇怪了。

 


 

『一期一振』聽話的拔出了刀,刀尖和審神者的手指指著相同的方向。


 

 

是呀,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等到他回過神來,地上已經多了一顆滾動的頭顱。抬起頭,就看到一具無頭的身體搖搖晃晃的倒下,頸部的斷面噴濺出鮮血。

 

『一期一振』困惑的盯著自己的手,視線慢慢的移往染紅的刀刃,再看看地上切面整齊的頭顱。

 

倒下的屍體後,是鶴丸被濺滿了血色的身影。

 

他愣愣地看著『一期一振』,就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表演,笑聲由低漸高,瘋狂的迴盪在房間內。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一期一振啊、你喲,真沒想到,你才是、哈哈,最瘋狂的那一個呀!實在是、太有趣了、哈哈!』

 

鶴丸一邊指著『一期一振』笑著,那張美麗的臉上卻已經滿是淚水。


 

 

啊啊,原來如此。已經可以、不用再聽那個人的話了。

 


 

黑暗的氣息進入了房裡。沉重的腳步震動了地板,審神者的頭顱滾到了他們腳邊。『一期一振』轉過頭,望向侵門踏戶的時空溯行軍,揚起了平靜的笑容。

 

『你們,來晚了呢。』

 


 

 

 

記憶的片段被截斷,藥研顫顫的睜開了現實的雙眼,看著溫柔的對自己笑著的兄長,眼淚又禁不住大顆大顆的掉了下來。

 

那是『一期一振』的過去。

 

在看過那些記憶之後,他無法再把眼前的一期一振當作敵人。刻畫在心裡的重重痕跡扭曲了『一期一振』的愛情表現,讓他變成了現在的模樣。想起那本邊緣焦黑的藥草集,藥研的心裡就好像被什麼給填滿,漲得他沒辦法再思考。

 

一期一振抱緊了藥研,依戀的蹭著弟弟小小的頸窩。藥研伸出了手,學著一期一振擁抱的方式,也將兄長抱得死緊。好聞的味道瀰漫在鼻間,藥研將臉頰貼上了一期一振的胸口,單衣沾上了血汙。

 

「吶,藥研,過來和哥哥一起吧。」

 

耳邊輕輕地傳來了一期一振好聽的聲音。藥研沒有回答,只是將擁抱的手伸得更長一些,模仿兄長一直以來對他說『做得很好』時,會溫柔地摸摸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撫著一期一振天藍色的美麗髮絲。




 

啊啊,自己什麼也無法回答。

 

一期一振,是他的哥哥呀。